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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屯溪,是在脚底板的水泡里慢慢长出来的。
10岁那年的清晨,休宁县十字街的轮廓还浸在墨蓝的天光里,我们海阳二小的学生已经唱着歌排着长龙般的队伍走上马路了。砂石路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啃咬声,万安、海林、梅林、新潭……地名像念珠般在带队汪校长的口令里滚过。走到后来,小腿成了两根僵木,只有满心的新奇还在扑腾——屯溪,这个名字念在唇齿间都带着潮润的江水气,它该有多大?市里的人,真能比我们县里的高出半个头去?

第一眼的屯溪,果真是要淹死人的大。新安江竟能这般阔阔地劈开一座城,江水清澈透底,托着帆船不紧不慢地摇,像匹陈年的老绸子在抖。我们挤在新安桥的石栏边,脖颈伸得像鹅。原来城是可以被水分成两爿的,对岸的屋脊挤挤挨挨,黑瓦连成一片漾动的海。后来逛了"江心洲广场",看了些时髦的物事;又钻进"老街",石板路被百年的鞋底磨得起了清光,两边木门板上的雕花,缠枝莲、暗八仙,都在阴翳里喘着古老的湿气。老师说这是“活的《清明上河图》”,我那时不懂画,只觉满街的门洞都像张着的嘴,吞吐着陌生的、热闹的声浪。那天夜里,我的梦里全是晃荡的水和没完没尽的石阶。




两年后的夏天,我终于做了屯溪的“亲戚”。母亲领我们去"柏树街"的外婆家,第一次坐了公交车,车窗外的街景像拉洋片似的滑过。外婆家那扇廷院深深的木门后,藏着整整一屋子的热闹,大舅吴燉辉的茶泡得酽,二舅吴柏林的笑声能把瓦片震响;几个姨的名字——继姣、金姣、米姣、马姣——念起来像一串轻快的铃铛。那些日子,我成了柏树街的熟客,能在纵横的巷弄里找到卖酒酿的挑子,晓得哪家灶头煎毛豆腐的油香最勾人。夜里躺在吱呀的竹榻上,听见邻家无线电里依依呀呀的样榜戏,竟觉得这异乡的夜,也有了休宁老家那种被包裹的妥帖。可到底还是客。外婆用腊肉炖的笋干再香,临走时包给我的冻米糖再满,那声“下趟再来”总在耳边提醒:你的根,不在这里。
根挪过来的那天,是1991年的初春。屯溪区人民医院登在《黄山日报》上的那方启事,像枚石子投进我多年按部就班的人生。当“人才引进”四个铅字真真切切印在我的调令上时,整个休宁小城都侧目了。父亲背着手在堂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只说:“树挪死,人挪活。去,让江水养养看。"
这一养,就是大半生。我从医院宿舍的白墙,搬到区党校老楼爬满青藤的窗前;从柏树街东里巷逼仄的弄堂,迁进屯溪三小校园里听见孩子书声的寓所;再后来,商贸城康乐路六楼的阳台,成了我看新城长高的瞭望塔。直到最后,我的根,终于扎进了老街口华馨苑的泥土里。
如今推窗,左边能望见戴震公园的苍郁山脊,右边能闻到新安江带着水腥的晨风。而中间,是我走了千万遍的、东西横穿的老街与河街,江水还是缓缓地、清清地流着,像我初见她时的模样。可我知道,我和她都不同了。她怀里多了几座虹桥,我鬓间添了许多白丝。她看我从一个怯生生的探看者,长成了能在她臂弯里坦然老去的市民;我看她从记忆中那个宏大的“别处”,渐渐缩成可以握在掌心、暖在胸口的一方故土。
我的屯溪,终究不是在梦里,也不是在糖里,而是在这日复一日的开门见山、推窗见水,在双脚终于能在她的每一条脉络里,走出回家的路里,稳稳地、慢慢地长成了。长得像老街那些老房子的墙根,青苔覆着砖石,砖石连着大地,再也分不开了。

编辑:程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