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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文学研究中的“历史语境”

2026年03月02日 11:28:14 来源:光明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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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归历史语境”是21世纪以来,古典文学研究者在标示研究路径与研究意图时的常见表述。这一表述背后,存有文学研究者对于研究对象及其所欲讨论之问题的体贴与谨慎,也是对20世纪“重学术轻思想”“重思想轻学术”的一种平衡尝试。但毋庸讳言,回归历史语境同样可能在其共识化的过程中,内涵渐趋空洞且流于细碎浮浅,既难以对人、事过程有建基于细致考辨基础上的“真相”推定,亦弱化了研究者对于原有研究传统中有关历史脉络、阶层升降、文学与世界诸多宏观问题的兴致。同时,过于具体和强调历史情境的研究,也影响了对于有关人类生活之“一般问题”的考辨。故而,回归历史语境对于今日之学术研究而言,已是需要反省检验的学术风气。

“回归历史语境”如何可能

回归历史语境的主张有着对于真相客观性的信从,基础史料的确当、事件过程勾描的妥帖、意图及情感体贴的细腻乃至制度与风气认知的周详,成为其研究目标达成与否的流行判断。但这也意味着回归历史语境的努力,会在文献的辨别与利用、人事与制度、情感与观念等不同维度上,面临着不易回应的挑战。

回归历史语境的尝试,首先会面临文献整理、考辨及“文献不足征”的难题,甚而文献的利用过程亦面临着资料有效与否的挑战。如家族及地域文学研究中,研究者须对家谱、方志、序跋及墓志类文献的可信度持有明确的分寸感。此外,当涉及历史与逻辑、理性与情感、文本与实践、信仰与认知等不同维度的问题时,研究者既需要对此类问题的基本理论与常规方法有较为系统的理解,同时也要能够有效结合文学文本展开相关研究的问题域与学理纵深,否则难以形成实质性的学术贡献。如在科举制度的相关研究中,研究者应注意制度之正式维度与非正式维度的区别,并同时认知制度实践必然包含非正式的维度,从而呈现出人际关系网络的潜在影响。在杨万里的存世文集中,有多封为其子侄甥婿谋求晋升之途的请托文字。此一点与“心胸透脱”的“诚斋体”诗歌相参看,或许更能见出制度移转风气人心的力量。由此,研究者对于宋人所面临的思想与制度环境应会有更为真切的认知。在涉及情感问题时,研究者需要留意情感的命名与表达对于情感文化生产的意义。在习惯从“以名定实”的视角理解名与实之关系的同时,意识到“以名责实”的重要影响,方能在情感的命名与情感的实存之间有更真切的感受,也由此方能推进情感与社会等问题考察的系统性。今人或许很难想象诸如“苦闷”“无聊”“歇斯底里”会成为前现代社会流行的情感现象(王汎森),甚而在“歇斯底里”作为语词出现之前,此种情感或情绪的存在与否,亦会成为问题。当研究者所欲重构的历史语境与更为宽广的社会生活以及更为深幽的心灵世界不期而遇时,回归与重构的尝试将是一个令人痛苦而又痴迷的事件。

“回归历史语境”的限度

回归历史语境强调以史实的钩沉辨佚、排比取舍为基础,重建时人的生活世界,以期由此认知时人的物质环境、思想氛围、制度文化、认知偏好与关系网络。以上研究通常会注意到古今之辨与东西之异。对于“以论代史”及“后见之明”的警惕态度以及与古人处同一世界的“了解之同情”,是无须明言的态度与立场。然而,古人有其所身处的物质、思想及制度环境,其认知偏好虽无法跳出时代的限制,但此种限制如同脚下的土地,会带来真伪、善恶及美丑等判断的稳靠感。今人同样有此共同的生存命运,正如同某一时期文学研究所展现出的对于文学之社会维度的偏重;抑或对于古典文学基本史料的发现与整理,其背后总有可以称为时代“风气”的社会变革与思想更新。“回归”的背后,依然有着明显的当下或“后见之明”的痕迹。研究者无法跳脱其显性的思想情境与情感氛围,乃至凝定问题的视角与方法。当下流行的对于古人“认知形态”之前现代性的强调,尝试认知、理解古人体现于日常生活中的惯习与信仰,但“现代”与“后现代”间拉扯与纠缠的痕迹清晰可辨,从中依然可以看出当下学术风气转圜的影响。在20世纪下半叶的古典文学研究中,诸如谶纬、谣谚等文献,大多被贴上“非理性”“荒诞”“前现代”“落后”等标签,即使其与古人的文化、信仰存有高度关联,也难以得到研究观念与方法上的有效支持,故而难以成为理解古人日常生活的大宗知识。但在21世纪以来对于“科学”“理性”“规律”等作为现代生活之标识的语词与观念的反思风潮之下,谶纬、谣谚、神话以及反映普通民众日常生活的家谱、书仪、账簿等文献得到系统关注。然而一种风潮的兴起,背后总隐藏着其起落消长之因由,以及此种风潮作为一种视角与方法的限制。在某种意义上,“历史”在“作”(创制)与“述”(解释)中形成其问题链与意义链(赵汀阳《历史之道:意义链和问题链》)。“历史”的真相虽然会在特定的层面存有真伪之辨,但“历史”的整体认知与评价却以“历史解释”的有效与否,以及是否产生知识增益为其标准。研究者若无法在“回归”的同时,认知到限度的存在,并由此克服“文献的傲慢”或“理论的傲慢”,或将背离原初的研究意图。

“回归历史语境”对“一般问题”的遮蔽

“回归”与“还原”在字面上,意味着研究者将关注点聚焦于具体而特殊的人物、事件与生活世界。脚踏实地的稳靠感会在不经意间形成“文献的傲慢”,进而形成对理论的轻视与对宏观认知的疏离。在细致的文献钩沉等工作中,研究者通常会忽视“历史与价值”“时间与永恒”“普遍与特殊”是自先秦以来,古典知识传统生成、演化与新变稳定的认知框架。虽然,今日古典文学研究的从业者大多并不陌生于“人心之至情”“古今之共理”“此心同,此理同”“东海西海,心理攸同;南学北学,道术未裂”等主张古今、东西共通的表述,但在实际研究中,无论是限于能力,抑或缘于心态,多难以将此认知视为学术研究的根本法则之一。

“古人可以一般地思考问题”,抑或“古人可以思考一般问题吗”,在当下的古典文学研究中,需要再被问题化方能得到应有的重视。身处具体情境中的古人,自然有其基于特定遭际的感受、认知与回应,但支撑其作出如此反应的,是其时代习而不察的一般的知识形态。同时,对于类如人性之善恶、良性社会生活如何可能、制度与人情、道与德、文与道等一般性问题的思考,亦是颇为常见的士人群体的生活现象。虽然文学文本并不以系统周密的问题追问及回应表述作为对一般问题的思考方式,但其对相关生活现象的书写,可将思想与观念再度问题化,从而在具体的情境中展现思想与观念的效用、限度及其难题,并由之展现文学作为一种思想方式的独特价值。如在唐传奇中,有数量众多的人兽间的形变书写,指涉对于人性善恶以及良性社会是否可能如何可能的思考;在科举士人的生存境遇中,有对制度社会效应的体会与反思,同时也有对社会局部进入“陌生社会”之挑战的初步考量(刘顺《中晚唐的社会变迁与文学中的情感呈现》)。而在诗文中,韩愈、孟郊等人对天与人、人与物关系的书写,同样成为思想转型的契机与实践。当文学研究过于强调“历史语境”而忽视对“一般问题”的关注时,文学作为一种思想方式的价值,以及文学对于社会生活覆盖性影响的功能即难以得到应有的发明。古典文学研究者在此过程中,亦不免会弱化对社会生活感受与认知的能力与自觉。

古典文学研究应在传统文献、出土文献、域外文献的整理与校注业已取得极佳成绩的现状之下,在理论问题的研究上有更为实质的突破,关切“一般的问题”,从而重建文学对于生活世界的影响力。在避免将文学窄化为时代的文本印记的同时,提升文学与周边学科对话的能力。

(作者:安家琪,系东北师范大学文学院副研究员)

编辑:程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