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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中国行|徽风皖韵,何以生生不息?

2026年07月27日 19:40:22 来源:中安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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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安在线客户端讯七月的徽州古城,青石板被太阳晒得发烫。

府衙门口的石阶上,几位老人摇着蒲扇闲聊。不远处,非遗集市里的手艺人正用刻刀在竹片上雕出云纹。刀锋游走间,八百年的技艺与七月的蝉鸣一起,落进了这个寻常午后。

这里是歙县,古徽州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这样的场景,在安徽并非孤例。

江淮大地,山水与人文相得益彰。全省拥有多处世界遗产和全国重点文保单位,百余项国家级非遗项目,数十座历史文化名城,以及位居全国前列的传统村落群。这些数字堆叠出的,不是冷冰冰的档案,而是无数人日复一日的生活。

从让鱼灯重新“游”起来的年轻人,到祠堂前守望半生的老人,再到穿行在古城里的志愿者——守护,在这里从来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群人的日常。

破圈:非遗的“活化”密码

如果问文化遗产保护有什么“破圈”密码,瞻淇村的那盏鱼灯,或许能给出一个答案。

郑冬蛟记得,这盏灯曾经停了十几年。2021年,在宁波舟山港工作的他返乡陪女儿高考,村干部找上门:“冬蛟,村里剩几个老师傅还会扎灯,年灯再不弄,这根脉就断了。”他辞去月薪过万的工作,回了村。亲戚骂他疯了。可他知道,鱼灯不只是灯——徽州“七山二水一分田”,十三四岁的孩子早早就要往外走,鱼灯正月一出、锣鼓一响,就是游子回家的信号。“鱼灯灭了,游子回家的路,就暗了一截。”

接下队长后,现实很残酷。老艺人年事已高,年轻人不愿接棒。他和另一名村干部带头,老师傅手把手教“鱼步”,几十斤的鱼灯压得手心起泡。他们把零散的舞步规范成四句口诀:一嬉鲤鱼摆尾,二嬉鱼腾千里,三嬉如鱼得水,四嬉鱼跃龙门。还把蜡烛换成了LED,宣纸换成了防水布。“不是丢传统,是让这鱼能在雨里也游得动。”鱼灯课送进学校,十二三岁的娃娃也能执灯起舞。

真正让鱼“游”起来的,是2024年。郑冬蛟注册了抖音号“@鱼承薪火”,架着手机在祠堂门口直播。一场村晚,创下数百万人次在线观看的记录。“这是辛弃疾笔下的‘一夜鱼龙舞’照进现实”——网友的评论刷了屏。

借着流量,这尾南宋古鱼亮相上海文博会、央视春晚,今年远赴欧洲展出。瞻淇村跳出“春节限定”,围绕鱼灯打造集市、长桌宴、手作体验等常态化场景。

有人问郑冬蛟,爆火了,是不是该满世界接商演?他摇头:“鱼灯可以走出去,但根必须留在村里舞。”这是全村人定下的规矩。古村的白墙黛瓦、祠堂的锣鼓、巷子里的青石板,才是这鱼的“水”。

路子走对了。近年来,鱼灯相关业态累计为村集体增收数百万元,全产业链拉动地方经济收入突破千万元。

北京交通大学建筑与艺术学院教授薛林平指出,文化遗产保护修复需要更加审慎的态度,坚持真实性原则和最小干预原则,“用虔诚和敬畏的心,保护好我们的文化遗产”。

郑冬蛟的选择,正是这种审慎的朴素回应——让鱼活在村里的溪流中,而不是被捞上岸做成标本。

聚力:全民的“守护”共识

鱼灯的故事让人看到“活化”的力量,而另一群人,正在用日复一日的坚守,让更广泛的徽州文化遗产扎下根。

许村敦睦堂前,76岁的许琦站了很久。这座始建于明嘉靖年间的祠堂,是她儿时与玩伴追逐嬉闹的地方。2008年退休回乡那年,她眼见祠堂历经风雨、濒临倒塌,“心里像压了块石头”。老乡们拉住她的手:“啊,千万不能让祠堂倒了。”

为了这句托付,她多次奔走于文物部门,带头捐出1万元。在多方合力下,敦睦堂修缮工程顺利启动,并于2019年入列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许琦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歙县拥有数千处不可移动文物,相当一部分是散落乡野的未定级古民居、古祠堂,普遍存在产权分散、日常维护缺位等突出问题。怎么破?靠“一群人”。

在歙县霞坑镇里方村,多座祠堂近年进行了集中修缮。胡氏支祠修缮经费除政府专项补贴外,大部分来自胡氏宗亲的募捐。“有钱出钱,有力出力。重修祠堂这件事,让大家心贴得更近了。”一位村民说。

青年志愿者江溪玉所在的“守护家园”志愿服务队,数十人身份各异——退休教师、个体户、返乡大学生——日常巡巷、消防排查、古建抢险。一次巡查中,志愿者发现一处空置古民居屋檐瓦片松动,当即上报,修缮款迅速到位。多年下来,这支队伍守护数十处古建、开展数百场志愿活动、服务群众数万人次。

资金层面,歙县也在探索更系统的保障机制。近年来,当地成功申报国家古迹文物保护专项项目,争取到中央财政数千万元专项支持,并撬动各级财政及社会资金数亿元,数百栋未定级文物得到抢救性修缮。

复旦大学文物与博物馆学系教授陆建松指出,文化遗产的价值观直接决定了公众与政府对其的态度及采取的行为。如果以损坏或牺牲文化遗产为代价换取“经济效益”,实质是把文化遗产这种特殊资源进行快速的“贴现”“变现”。

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教授张松则认为,崇德向善的城市文明建设能够培育全民遗产保护意识,依靠社会共识和志愿者力量推动历史遗产有效保护与活态传承。

在歙县,这种共识正在从“政府的事”变成“大家的事”。

焕新:文脉的“生长”路径

如果说“守”住的是过去,那么让文化遗产融入当下、走向未来,才是更长远的命题。从郑冬蛟的“游与留”,到许琦和志愿者们的“守与护”,安徽正在探索一条从“被动看守”到“主动生长”的路径。

徽州历史博物馆里,志愿讲解员张蓓曾面对满墙碑刻犯难。一套国家一级文物——十余方元代石刻,只换来游客一句“几块石头罢了”。她和团队翻遍史志,从冰冷的纹路里读出了一个家族的百年迁徙历程。再后来,游客的目光从“扫一眼”变成了“挪不开”。“那一刻我明白——文物‘活’了。”

让文物“活”起来,不只是博物馆的事。在绩溪县瀛洲镇,仁里村将光启堂、世忠祠等古建改造为文明实践点。祠堂里,村民议事、矛盾调解轮番上演。“对着老祠堂里的‘和睦乡邻’家训,再大的火气也消了大半。”一位村民说。

清华大学建筑学院城市规划系主任武廷海教授指出,城乡遗产是活态遗产,离开了人的生活,无论城市还是乡村,充其量只能算是文明的废墟。有价值的遗产之所以能够被保护下来,是因为它作为新的发展要素融入了新的生活、赋予了新的生命。

在歙县三阳镇,这种理念落了地。当地将未定级不可移动文物保护与徽派民居风貌专项整治紧密结合,多个村落被纳入集中连片保护利用试点,近百处文物被列入保养修缮范围,通过功能置换赋予其新的生产生活属性,让“静态守护”变成“活态传承”。

张松教授认为,在城市更新实践中,历史空间活化与市民思想教化应统筹推进,“以文脉涵养德行、以文明守护遗存”。

从全省层面看,安徽正构建分类科学、保护有力、管理有效的城乡历史文化保护传承体系,持续推进传统村落保护利用工程,《安徽省历史文化名城名镇名村街区保护利用“十五五”规划》也在加紧推进。

傍晚的徽州古城,夕阳把马头墙的影子拉得很长。非遗集市上,那个看竹雕的孩子还在,手里多了一盏小小的鱼灯。灯亮起来的时候,他的眼睛也是亮的。

八百年前,南宋的瞻淇村人扎了第一盏鱼灯;八百年后,一群执着的瞻淇人把它又举了起来。灯还是那盏灯,举灯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从歙县到绩溪,从皖南到全省各地,从一盏鱼灯到千百处古迹——文化遗产从来不是封存在玻璃柜里的标本,而是一条流淌了千年的河。守护它的人,一代接着一代,把“我”走成了“我们”。

这,或许就是“徽风皖韵,何以生生不息”的答案。(记者张贤良)

编辑:文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