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海尚公司研发人员在调试设备参数。 本报记者 何雪峰 摄

近日，海尚公司展厅里，自主研发的新产品琳琅满目。本报记者 何雪峰 摄

G60松江·中安科创园航拍图。（资料图片）

8月19日上午，上海市松江区G60松江·中安科创园一间实验室内，几名年轻工程师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图谱，正在为一款新型高性能变频器做算法优化。

五百公里外，安徽萧县经济开发区一个智能化生产车间里，26秒就有一台变频器下线。

一边是上海的实验室，一边是皖北的生产线。两处同属一家企业——安徽海尚变频技术有限公司。真正连接它们的，是一块名为“萧县·长三角城市联合创新空间”的“科创飞地”，它是这家县域企业千里之外的“大脑”。

2020年8月，习近平总书记在安徽考察时指出，要紧扣一体化和高质量两个关键词，深入推进重点领域一体化建设，推进长三角一体化发展。

贯彻落实总书记重要讲话精神，宿州市主动靠上去、精准接上去，全力融入长三角一体化创新网络，以“科创飞地”探索跨区域创新链产业链资金链人才链深度融合的新路径。

当大多数县城还在为高端人才“引不进、留不住”而焦虑时，萧县选择主动将研发“大脑”植入上海，在一线城市“借梯登高”。连日来，记者深入沪皖两地，探寻“科创飞地”背后的县域突围故事。

1 “引不来人，就把‘大脑’送出去”

海尚萧县生产基地的展厅里，挂着一张产值曲线图。2018年到2022年，线条几乎以45度角向上攀升——从几百万元到突破亿元。

“数据确实漂亮，但天花板也快摸到了。”公司副总经理李云飞指着图说，“高端人才短缺问题不解决，高增长能持续多久？”

变频器号称“工业大脑”，从中央空调节能运转到新能源汽车驱动，都离不开这个核心部件。为这颗“大脑”注入灵魂的，正是写代码的工程师。但这类人才高度集中在上海、深圳、苏州等几个城市。

2019年到2022年，海尚在招聘平台挂出软件工程师岗位，年薪开得不低，但应聘者一听工作地点在“皖北县城”，大多婉拒。

“在上海招一个成熟的软件工程师，年薪30万有人愿意谈；在萧县，开出同样的薪水，人家就是不来。”李云飞说。即便有人愿意来，生活习惯、子女教育、医疗配套，都是迈不过去的坎。“留不住人，有时候真不是钱的问题。”

这是一道县域经济面临的普遍难题：没有高校和科研院所支撑，产业发展受制于人才和科技的“双重天花板”。

“人才不往县城走，那我们就往人才所在的城市去。引不来人，就把‘大脑’送出去。”2021年，海尚在上海闵行区租下一个100多平方米的写字间，作为研发“前哨站”。但单打独斗很快碰壁。那个“小据点”毫无辨识度，招聘信息发出去，大多石沉大海。

行政主管祁赛手机里还存着当年的老照片：狭窄的空间里，四张桌子、三台电脑、两台测试设备挤在角落。那时，研发团队只有4个人，难度大的课题没法开展。

“单个企业到上海设点，解决不了‘身份困境’，必须从政府层面搭建平台。”李云飞说。

转机出现在2023年。萧县在上海设立“科创飞地”，地点选在松江区G60松江·中安科创园。目标很明确：孵化有潜力的企业，形成“上海研发、萧县转化”的协同发展格局。

飞地日常运营由萧县张江科创投资管理有限公司负责，邵航是首批派驻的工作人员。园区邻近松江大学城，名校和科研机构众多，让他对“借智”有了实感：“这里研发人才聚集、创新氛围浓厚，正是飞地最大的优势。”

海尚第一个入驻。2024年2月，位于闵行区的研发中心搬到了松江的科创飞地。新址约500平方米，比过去扩大了几倍。门口挂上了“萧县·长三角城市联合创新空间”的牌子。公司通信地址变为“上海市松江区G60松江·中安科创园12栋三楼”。

“招聘启事上，工作地点从‘安徽萧县’改成‘上海松江’，效果天差地别。”李云飞说。

第一个入职的是一位名牌大学硕士。面试时他问：“公司在安徽有工厂，我是不是要经常出差去萧县？”李云飞回答：“不需要离开上海。”对方当场签了合同。

截至目前，海尚在上海的研发中心已拥有20多名研发人员，其中博士2人、硕士及中高级职称人才10多人。

徐静博士是控制领域与控制工程高级工程师，一直与“科创飞地”共成长。他带领团队攻关交流电机动态解耦控制系统及其产业化应用，填补了国内空白。

这样的顶尖人才，为什么能留下来？

祁赛的回答很实在：“光靠高薪，在萧县很难留住这样的人才。但在上海，他经常可以跟众多同行切磋，有时还能参加学术交流。”

张江萧县高新技术产业管理服务中心科技创新部副部长刘科含也有同感：“高端人才对于学术土壤是有要求的。强行把人才‘按’在县城，根本不现实。科创飞地的逻辑不是对抗规律，而是顺应它。”

2 研发在上海，生产在萧县

浪涌测试设备、EFT测试设备、电机对拖测试系统……海尚研发中心实验室里，各类测试设备整齐排列，仪表指示灯交替闪烁。入驻飞地以来，这支团队每年自主研发四款到五款新产品。

研发成果从上海“飞”回萧县有多快？

“我们在上海完成产品定义和样机开发，图纸传到萧县工厂，生产线同步调试，样品验证通过立即量产。”李云飞说。

上海与萧县之间，每周有几次视频会议，上海这边讲方案，萧县那边聊工艺。生产基地的技术人员也经常坐上高铁，3个多小时直达上海。

生产端的效率提升实实在在。70名工人完成了同类企业150人的工作量，产品检测效率翻了40倍。2024年，海尚产值从2023年的1.3亿元增至1.6亿元，2025年达到2.2亿元。2018年营收仅600万元，7年增长超36倍。

飞地带来的不只是产能，还有产品矩阵的全面开花。小功率通用经典型变频器跻身全国市场占有率前三；光伏储能逆控一体机年产值突破2000万元，远销海外；专为食品机械开发的包子机变频器年销售额超过500万元，成为细分市场的“隐形冠军”。

“科创飞地为县域企业提供了一个在产业核心圈层‘能被看见’的平台。”李云飞说。

他讲了一个让他至今“有点恍惚”的故事。

2023年，海尚还只是一些大公司的PCBA板采购商，买别人的板子，做自己的集成。海尚希望当一回销售商，也曾想把变频器卖进大企业的供应链，但始终没有下文。

上海松江研发中心运营后，品牌曝光度明显提升，情况渐渐有了变化。“大公司一听说我们在上海有研发中心，而且挂着安徽省级科创飞地的牌子，态度就不一样了。”李云飞说，至少，对方愿意坐下来听完产品方案介绍。

去年8月，海尔公司托人邀请海尚研发人员去“喝茶聊天”。李云飞带了一位软件工程师和一位硬件工程师赴约。推开会议室的门，他吃了一惊：海尔方面十几位研发人员，坐满了整张长桌。

“一看这阵势，我就开门见山地说，这不像是喝茶聊天，你们是不是想跟我们谈合作？”李云飞回忆当时的场景。

对方答得痛快：“没错。我们听说你们在松江有个研发中心，想看看有没有合作空间。”

李云飞拿出一款海尚最新研发的精巧型变频器，现场讲解产品原理、技术架构和成本优势。这款产品的核心技术曾被“卡脖子”，海尚团队攻关突破后，性能稳定且成本比同类产品低15%。

海尔研发人员的眼睛亮了。他们之前使用的变频器电路结构复杂，一直在寻找联合开发伙伴，而这款产品正合需求。合作意向当场达成，一个月内签完协议。不到一年，新产品研发完成并量产。紧接着，海尔提出第二个合作意向——开发用于智能供水系统的行业专用变频器。

“与海尔合作这一年，海尚的品牌知名度、市场开拓能力都上了台阶。”李云飞说，“有了这个案例，对接更多大企业就有了入场券。”

今年初，全球电机巨头上市公司卧龙电器也主动与海尚洽谈合作。

“入驻上海科创飞地之前，我们也和不少大公司交流过，但从未进入项目合作层面，甚至连坐在大公司会议室里的资格都没有。如今，他们主动来找我们。”李云飞不无自豪。

3 从“一棵树”到“一片林”

采访临近结束时，李云飞说，有了科创飞地给的底气，海尚的愿景是“成为中国变频器行业的领跑者”。

在宿州市和萧县两级政府的推动下，公司一边筹备上市，一边带动多家上下游配套企业落户萧县。由海尚投建的安徽海存电子科技有限公司，2025年产值已超2000万元。

另一家入驻飞地的企业——易方智控数控技术公司的故事同样精彩。这家公司2022年成立于深圳，聚焦五轴数控核心技术，研发新产品后急需融资。而设在“金融之都”的萧县科创飞地，恰好提供了对接资本的平台。

“最初他们在飞地使用了300多平方米，后来规模扩大，提出要增加面积。”邵航回忆，“当时我们手上还有500多平方米准备做展厅，但为了让企业更快发展，直接让了出来。”

空间让出去了，机会也进来了。“一些嗅觉敏锐的投资机构来园区考察，看到这家公司研发中心这么规范，愿意深入接触。”邵航说。萧县政府部门带着基金公司为易方智控进行产业估值，帮助完善财务、法务等运营规范。去年，易方智控完成千万元级A轮融资，五轴数控CNC系统达到国内领先水平。

如今，飞地的溢出效应正在从“研发带动生产”向“资本导入产业”延伸。

不过，挑战也在显现。研发人才有了着落，生产端的高技能人才依然紧缺。“新产品图纸到了萧县，能不能做出合格品，还得靠工人的手艺。”李云飞坦言。飞地团队与总部之间的沟通效率、两地管理文化的融合、知识产权归属的界定等，都是待解的课题。更深层的问题是：研发成果如何真正在县域扎根？

根据《宿州市“科创飞地”管理办法（试行）》，作为“飞出地”的萧县正通过制定规划、出台政策、优化服务，让借梯登高的“梯子”更加牢固。

G60松江·中安科创园内，“萧县·长三角城市联合创新空间”的牌子并不显眼。但正是这些看似微小的“飞地”，正在编织一张县域融入长三角一体化发展的创新网络。而这张网络，或许正是中国县域经济突围的希望所在。

（本报记者 何雪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