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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朋友在屯溪老街杨文笔庄学习制作非遗徽笔。 新华社发(施亚磊/摄)
以徽墨、歙砚为代表的文房四宝,承载着千年文脉,是中华文明的重要标识,也是徽州文化的璀璨瑰宝。近期,省委相继召开专题会议,对文房四宝保护传承、创新发展作出部署,提出要切实把老祖宗留下的宝贵财富保护好、传承好、利用好。市委召开全市文房四宝产业发展座谈会·新安茶会,强调要加快文房四宝产业振兴发展。
立足新的时代语境,古老的文房四宝产业,既有深厚的技艺传承积淀,也面临人才接续、市场转化、产业升级的现实考题。连日来,记者深入产业一线,走进企业车间、作坊工坊、非遗展馆,走访传承人、经营主体及行业管理者,实地探寻黄山文房四宝在坚守匠心底色之上,如何破局突围,走出一条文化保护与产业振兴双向赋能的发展路径。
守艺的核心是守人
走进歙县老胡开文墨业有限公司,阵阵墨香从车间深处弥漫而来。工作室里,公司董事长、徽墨制作技艺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周美洪正与其子周健及制墨师傅们围在一起,就一款新品墨锭的配方比例与造型设计反复推敲。
公司的前身为老胡开文墨厂,始创于清乾隆四十七年(1782年),至今已有240多年历史。从1978年进厂当学徒起,周美洪已经跟徽墨打了近50年交道,对徽墨传承发展有着最朴素也最深刻的理解:“做墨先守根,传艺先传人,老手艺要活下去,既要守得住古法,也要跟得上时代。”
在歙县老胡开文墨业,代际守艺、薪火相传的故事不止于周美洪、周健父子。步入墨模雕刻车间,模具师傅马贵明手持刻刀,正俯身于一方墨模之上精雕细琢。他的女儿就坐在旁边,同样专注于手上的技艺。“能和父亲在同一间车间里各自钻研、互相切磋,觉得特别有意思,而且在家门口上班,收入也蛮理想的,干得安心。”马贵明女儿说。
“守技艺,归根结底是守人。”周美洪表示,近年来,歙县老胡开文墨业持续抓传承、育新人,坚持“名师带徒”,建成了省级技能大师工作室,带出了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3人、市级传承人19人、县级传承人16人;依托安徽省行知学校深化产教融合,开设非遗制作技艺班,教授徽墨制作、墨模雕刻等课程,系统性地培养更多新人。
在招工上,公司打破传统免费学徒模式,新工人入职第一天就发工资、缴纳五险,技术工人三个月后就可以按月领薪,最高可达一万元。“清晰的成长路径和稳定的收入保障,让更多的年轻人愿意留下来、扎下根。”周美洪介绍,如今厂里“90后”“00后”青年员工占比超三成,部分车间占比更是达到六七成,不少“墨三代”“墨四代”陆续回厂。年轻匠人既能沉下心坚守古法技艺,又敢开拓思维创新求变,让手艺传承和企业发展都更有底气与希望。
从一家企业到一个产业,我市聚焦“人”的因素,抓好“艺”的传承,不断夯实文脉传承的根基。全市深入实施徽匠振兴工程,落实技能人才专项培育激励政策,集中资源加强领军人才、高级人才培养,拥有文房四宝各级代表性传承人304人。同时,深化名师带徒制度和校企协同育人,累计培养相关专业人才百余人,形成了“国家级大师引领、省级骨干支撑、青年匠人接续”的人才梯队。
破圈的关键在创新
回溯千年,徽墨、歙砚等文房四宝曾是文人案头不可或缺的书写工具。然而进入现代,随着技术进步和生活变迁,其作为实用器具的功能日渐式微。流淌千年的技艺,如何在新的时代语境下,重塑产业价值,打开新的市场空间?
新安江支流丰乐河畔,歙砚城里集聚了数十家歙砚工坊。走进歙砚制作技艺市级代表性传承人叶宗意的砚艺工作室,作品琳琅满目。谈及当下行情,叶宗意坦言,受消费习惯变化影响,近些年歙砚销售增速明显放缓。“很长一段时间里,歙砚行业过分看重制作原料价值,创作本身的价值被严重低估,不利于砚台走入大众市场。”作为歙砚协会副秘书长,他一直在行业内呼吁重塑价值逻辑。
面对新环境,叶宗意摒弃“唯石材论”,将创作重心从名贵石料转向人文赋能。“砚台的核心价值不是材质,而是磨墨静心、承载情感、传世铭文的精神滋养。”在他看来,只要能打动人心,无论价位高低都有价值。秉持这样的理念,他在继承传统的同时,大胆突破题材与形制,创新开发文房用具、茶道周边、解压手把件等十余款砚艺新品,贴合大众日常审美与使用需求,让非遗从展柜走入生活,产品复购率达87%。
在砚雕领域,许多从业者像叶宗意一样,深耕雕刻技艺与题材本身,融古法精髓与现代美学于一体,努力为传统砚台注入新的文化叙事。
创新,成为打开文房四宝发展空间的关键钥匙,这首先体现在产品领域。
歙县老胡开文墨业坚持“忠于古法、行于创新”理念,做到每周推出一款单件小产品、每月推出一款套装产品,已累计开发文创产品200余款。今年以来,新推出的端午墨粽、结合电视剧《家业》推出的长命锁朱砂墨、生辰墨等都深受消费者喜爱。其中,定价35元的立体唐马墨于今年春节期间推出,短时间内售出两万余件,一度供不应求。
徽州皮纸制作技艺省级代表性传承人朱建新带领团队攻克多项核心技术难题,成功复刻享有“纸中之王”盛誉的澄心堂纸。在坚守古法的同时,企业创新研发绘画专用纸、摄影画专用纸、版画专用纸等多款高品质纸品,累计取得数十项相关技术专利。产品先后亮相北京冬奥会、成都大运会等国家级盛会,成为彰显中华非遗魅力的载体;凭借极致的稳定性和耐久性,成功入选北京故宫博物院、国家图书馆古籍与古建修复专用纸。
业态创新,则为非遗活化开辟了更广阔空间。歙县老胡开文墨业将传统工厂改造为研学参观点。一批批青少年研学团队走进车间,跟随匠人沉浸式体验捶墨、描金等古法工序,每年接待研学游客近20万人次。今年暑期,非遗研学热度持续高涨,厂区日均接待研学游客超700人,其中青少年群体占比超八成。“研学不仅成为企业新的增长点,更在无形中消解了非遗与大众的距离感,带动了产品销售。”周健说。在黟县西递,当地借助徽墨题材电视剧《家业》热播的契机,将徽墨制作技艺与文旅体验深度融合,走出产业发展新路径。景区在牌楼广场复刻了剧中“小李家”制墨工坊,完整复原制墨操作台、传统工具与古风陈设,让游客零距离感知徽墨技艺。每天上午,一场《徽墨传薪》沉浸式演出准时上演,“制墨匠人”抡起木槌捶打墨坯,“祯娘”带领学童体验描金工序,徽墨制作中炼烟、和胶、捶打、制模等核心工序被生动再现,吸引众多游人驻足。景区还推出“可以喝的徽墨”、徽墨冰箱贴、祯娘主题美食等文创产品,构建起“可看、可吃、可购、可体验”的文旅消费新场景。
市场充分证明,传统工艺要持续破圈、焕发新生,不能局限于传统书房场景与小众圈层,必须精准把握时代消费新趋势,找准传统文化与现代生活的契合点,在产品、业态、渠道、传播等维度创新上持续深耕,实现从单一工具,向全民可感、可赏、可用的生活美学符号迭代升级,真正让千年文房走进千家万户、融入现代日常。
兴业的根基在生态
文房四宝不是传统老旧产业,更不是夕阳产业。走访中,不少从业者都有清晰而笃定的共识:这是一条可以深度挖掘、创新赋能、做大做强的特色文化产业,是前景广阔、大有可为的全新赛道。
生机看得见,短板和隐忧也不容回避。学艺周期长、前期收入不稳,导致年轻人学习意愿不强,而资深匠人日趋老龄化。老手艺人精通古法,却缺乏市场运营、新媒体传播的现代思维;青年从业者熟悉新业态、紧跟新潮流,却缺少扎实的技艺积淀和匠心沉淀,传统与创新之间常常存在“两张皮”问题。此外,手工孤品与工业量产之间边界尚不清晰,高端收藏与大众消费的定位还不精准等,这些都影响了创新动能的释放和产业提质升级。
产业的枝繁叶茂,离不开深厚的土壤。面对机遇与挑战,既不能急功近利,也不能坐等花开,需系统谋划、抓住关键,涵养健康可持续的发展生态。
抓住“人”,守好技艺之魂。技艺流传千年,靠的是一代代匠人的心手相传。要持续深化徽匠振兴工程,完善非遗传承人认定与激励制度,在收入保障、职称评定、荣誉激励等方面拿出更实举措,让年轻人不仅有“手艺饭”可吃,更有“匠心路”可走。同时,将非遗技艺与现代职业教育、设计美学、品牌管理相结合,培养既懂传统工艺又懂现代经营的复合型人才;搭建老匠人与青年从业者的交流协作平台,推动传统技艺与现代思维碰撞融合,让“古法匠心”与“新潮玩法”各展所长、相互赋能。
围绕“业”,拓展价值空间。传统文房不能只守着书斋一方天地,要坚持以市场需求为导向,引导支持企业瞄准文创消费、潮流IP、轻奢配饰等多元赛道,加强产品开发,推进跨界融合,把“老字号”变为“新潮品”。关键是要把“卖产品”升级为“卖体验、卖创意、卖文化”,将非遗体验嵌入酒店民宿、景区街区、旅游线路等消费场景和生活空间,让游客可动手、可带走、可分享、可传播。建强“徽艺小镇”等平台载体,构建原料供应、创意设计、数字营销、版权服务全链条“非遗+”生态圈,推进产业规模化、集聚化发展。
遵循“标”,规范市场环境。无规矩不成方圆,无标准难分优劣。今年,徽墨歙砚地理标志产品省级地方标准正式落地,意味着行业发展有了更规范、更清晰的标尺。要以此为契机,健全从原料选材、生产制作到成品检验的全流程标准体系,科学区分产品赛道与定位。相关部门要完善知识产权保护协同机制,常态化打击侵权假冒乱象,坚决不让“李鬼”砸了千年非遗的招牌;行业协会也要积极行动起来,引导企业落实“三标合一”,杜绝低价内卷、以次充好,真正让好东西卖出好价钱,好匠人得到好回报。
坚持“合”,构建协同格局。文房四宝同出一域、相互关联,不能各唱各调、各拉各套。要树牢一盘棋意识,加强系统谋划、一体推进,在政策支持、品牌推广、市场开拓等方面协同联动,形成“皖字号”文化矩阵,共同推动文房四宝产业在已有基础上实现更大突破。
千年文房,风华再续。以守艺为根、创新为翼、生态为壤,这门古老技艺定能熠熠生辉,成为徽州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生动注脚。
编辑:程璇